宝钗带着莺儿和傅秋芳贴身的小丫鬟,寻到傅秋芳的时候,就看到了这么一副掩面哭泣的场景。秋风吹来,傅秋芳单薄的身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,如同风中漂泊的一朵孤苦伶仃的小黄花。

宝钗看到这副场景,也是愣了一下。因想着怕傅秋芳尴尬,就想命傅秋芳的小丫鬟上去服侍,自己在外面等着装什么事也不知道。谁料想傅秋芳那般玲珑剔透的一个人,贴身的小丫鬟却是愚笨不堪,看不懂人的眼色,宝钗刚向她望了一眼,小丫鬟已经提高声音在外头叫道:“姑娘,薛大姑娘来看你了。”

宝钗被小丫鬟逼得退无可退,没奈何硬着头皮走上前去,递给傅秋芳一块帕子。谁知傅秋芳一见她就抱住她痛哭起来,一面哭一面絮絮叨叨的诉苦,说自己生而不幸,没像宝钗一样投一个好胎。

傅秋芳向来以才女著称,人前应对得体,从无失仪之处,想是这次被嘲得狠了,许久以来的积郁全部爆发出来,宝钗也是吓了一跳,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。

她自知和傅秋芳交情尚浅,交浅言深更是大忌,于是什么也不说,只是那样望着傅秋芳,用手轻抚她背,以示安慰。同时她心中却有些迷惑:傅秋芳竟然羡慕她!觉得她投胎投的好!这是让宝钗何等惊诧的事情。

烦恼的人各有各的烦恼。在宝钗看来,最大的烦恼无非就是哥哥不成器,一味和狐朋狗友鬼混,偏偏母亲还盼着他有出息。而傅秋芳的烦恼是哥哥太有出息了,因此在家中说一不二,甚至可以主宰妹妹的命运。

“我好恨……我好恨我不是男儿……”傅秋芳声音微弱的说道,这声音是如此之轻,以至于宝钗以为这是一场错觉。

其实这话探春也经常说。宝钗也知道探春的烦恼。生为女儿家,需要仰仗嫡女之处甚多,偏生她的生身母亲是和王夫人很不对付的赵姨娘,自然是日日惊惧唯恐巴结得不到位了。可叹她生性喜阔朗,本该是何等大气之人,却因了庶女这个身份,每日里小心翼翼。若是她和贾环倒个个,天下之大,俱可去得,岂不美哉?

只是那时宝钗却不好顺着探春的话说下去。她毕竟是王夫人的外甥女,若是顺着探春说,岂不是有指责自己姨母之嫌?故而探春说的时候如果宝钗在场,就会笑着打岔,说她尽想着些不可能的事情做什么。

然而此刻,看着傅秋芳哭得这么伤心,宝钗也忍不住想,若是她是男儿,该有多好。她不必再为哥哥的不成器着急上火,直接可以一肩担起薛家家业……只不过这种想法只是一闪而逝,她太清醒,不会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浪费太多心力。

其实傅秋芳并没有哭太久。她只不过是受到的嘲讽太多了,这般哭过一场,渐渐的也就看开了。宝钗跟她一前一后回到席间时,她已经重新成为那个大方得体的闺秀,笑容清浅,不卑不亢。

当天回到家中,薛姨妈借着傅秋芳的事情旧话重提,向宝钗道:“姑娘家年纪大了,若再不嫁人就不好看了。你映华姐姐已经定了亲,若你明年宫选落选的话,也就是时候为自己考虑考虑了。难得你二姨母看得起你,愿意把你跟宝玉凑成一对,你还嫌弃宝玉每日里游手好闲,不事生产。你也不想想看,似国公府这样的人家,就算一个两个都不事生产,哪里就吃穷他们了?再者,昨日你姨夫试宝玉才情,任谁见了不喝一声彩?这样的人物,你又有什么不满意的?”

宝钗哭笑不得:“天底下哪里母亲盼着自家女儿落选的?元春姐姐如今在宫里是娘娘,你倒是求求二姨母,让她在跟前说句话才好。”

当朝的规矩,官宦小姐自十三岁起,就可参选公主侍读。宝钗论虚岁,过了年就堪堪十五岁了,正是当选之年。况且如今元春正得盛宠,算来算去,只要她说上几句话,倒是有七八成的把握了。

因心中抱着这个念头,宝钗更是发了愤去准备,除琴棋书画、女红等外,她又把四书五经寻了出来,重新翻阅了好几遍。

这日年关将近,宝钗就邀黛玉来家中,将一年到头绸缎庄和布店的红利指给她看。因黛玉年头上送了两千两银子入伙,宝钗得以趁机扩张,又在乡下建了一个工坊,专门请附近村子上的人到工坊里纺纱织布。这样一来,成本倒比从别家商行里购进要低廉不少,渐渐成为京城数一数二的绸缎布匹供应商。一来二去,一年总共赚了三千两银子,按份额分与黛玉八百两银子零花。

八百两银子虽然抵得上许多京官一年的俸禄,但黛玉一向清高,怎愿意跟银钱打交道。因而只是拿起账本来随便翻两下,就掷在一旁。

宝钗却想着自己极有可能入宫,明知道黛玉不耐烦,也一直在她耳边絮絮叨叨,说些生意经营上头的事情,又将陈义家的和莺儿娘指给黛玉看,言说日后红利只管问他们要即可。

黛玉突然间冷笑起来,道:“难道我只是为了这几百两银子的红利?人皆说你做事滴水不漏,如今看来,果不其然!”说罢竟拂袖而去。

宝钗一片好心反被如此冷嘲,顿觉莫名其妙,暗道:我又不是那贾宝玉,怎猜得透她九曲回肠般的心思,况且也学不来那做小伏低、百般央告的嘴脸。

眼看宫选之日将近,她诸事繁忙,哪里有心思再理会这些小儿女之间的口角,又是忙着嘱咐香菱,又是赶着向刘姥姥托孤,又帮着母亲打点分送各家的礼物,忙的不可开交。<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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